加利福尼亚米尔谷的夏天,早晚总得搭一件外衣。晨起雾重,山峦林木都浸在白汽里,得挨到午后,雾才渐渐散尽,露出那蓝得像要碎掉的天空。待太阳西斜,山谷间还要起一股湿漉漉的风,将白天的燥气一扫而空。
何西阿·马修斯窝在门廊的摇椅里,手里一杯柠檬水,并不急着喝,就那么握着。院子里晾着草药,苦涩味掺着青草腥,偶尔还有一缕松脂香气。他深深吸气,一遍又一遍,竟觉出一种许久未有的安宁。
这安稳,他尚且不太习惯。
有时阖上眼,耳边仍会响起达奇那慷慨激昂的语调:自由、未来、伟大事业——那些词像锤子,一下下敲进脑子里,从来不肯消停。恍惚间还有篝火噼啪、烤肉的香气混杂枪油,马蹄如雷、子弹呼啸……
那是他们的岁月,舔着刀尖做梦,怀抱幻想奔逃。
可再睁眼,眼前却是另一番模样:
印刷机,油墨的气味,刚装订好的崭新书本……还有从全国各地寄来的信件。成堆。成摞。
何西阿向来喜欢书本文字,可连他也不得不承认,自打入了这行当,有那么一阵子,他连字母都不想多看。
太多了,太多了,而且还没完没了……难怪连查尔斯这种踏实的孩子,都偷偷溜过一阵号。
这倒不是说他在不满什么。上帝见证,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早已足够了。只是偶尔,当一切过于宁静,何西阿会想起年轻的达奇——那个真心以为能撼动世界的理想主义者,不是后来那个被权欲和偏执吞噬的疯子。
一切变得太快,快得他时不时恍惚。